子，点半。

“吱呀——”旧的木门被推的声音，这寂静的雨，显得格刺耳。

门楣，块掉了漆的木牌子随着门的晃动，“往生斋”个字昏暗的光模糊清。

雨得，但绵密，带着深秋入骨的寒意。

路灯的光晕湿漉漉的青石板晕团团，又被斜扫的雨丝切割得支离破碎。

这条纸巷的街，早就睡了，只剩这家店，还亮着点弱的光。

个身裹挟着面的湿冷气息，踏进了店。

柜台后面，陆川抬了抬眼。

他是个起来二七八岁的年轻男，脸有些过于苍，像是长见光。

官轮廓清晰，但没什么表，眼沉寂得如同古井，映出半点澜。

他穿着件深灰的旧衣，袖有些磨损，正低头用块软布，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的只青铜镇纸。

那镇纸型古怪，是只蜷缩的异兽，表面布满暗绿的铜锈，唯独兽眼处，隐隐透出点幽暗的光泽。

店空间，西壁是顶到花板的深木架，面堆满了扎的纸纸、元宝、各种型号的别墅豪模型，甚至还有艘起来工艺其复杂的纸扎航空母舰，占据了半个墙角。

空气弥漫着种殊的味道，是陈年纸张、糨糊、矿物颜料以及某种易察觉的、淡淡的火气混合起的气息。

进来的是个孩，很年轻，约二出头。

头发被雨水打湿了，几缕贴额前脸颊，皮肤得近乎透明。

她穿着件式样简的深，肩头洇片湿痕。

身没有背包，却紧紧抱胸前，像是护着什么西。

她的眼有些空，又有些藏住的惊惶，站门，喘着气，目光满店的殡葬用品飞地扫过，后落陆川身。

陆川镇纸，没说话，只是着她。

孩喉头动了动，声音带着丝易察觉的颤：“板……你这，是是……可以烧西……给面？”

陆川点了点头，依旧沉默。

“他们说……你这，什么都能烧。”

孩往前走了步，鞋底带进的雨水，干净的水泥地留几个模糊的湿脚印。

“只要付得起价。”

陆川终于，声音首，没什么起伏：“烧什么，给谁。”

孩像是定了决，将首护怀的西拿了出来。

那是本书。

本没有名字的古书。

书皮是某种暗沉沉的皮质，颜接近深褐，边缘己经磨损得起，露出面浅的纤维。

没有题签，没有何文字标识，只有些模糊扭曲的暗纹，柜台那盏旧炽灯的弱光，隐约可见。

书算太厚，但给种异常沉重古旧的感觉。

“烧这个。”

孩把书柜台，推向陆川。

她的指纤细，指尖因为用力而泛。

“给我……个‘苏晚’的。”

陆川的目光落古书。

他的眼皮几可察地跳了。

店的空气似乎凝滞了。

只有门淅淅沥沥的雨声，持续断地进来。

他伸出，指尖即将触碰到书皮的瞬间，顿住了。

种其弱，但冰冷刺骨的寒意，顺着书册声地弥漫来。

那是温度的冷，而是种……触及灵魂深处的寒。

“这本书，”陆川收回，着孩，“没有名字。”

“是。”

孩垂眼睫。

“收件，‘苏晚’，”陆川继续问，“生辰八字，死忌辰？”

孩摇了摇头，声音更低了：“知道……我只知道名字。”

陆川抬起眼，重新打量她。

孩的头发还滴水，苍的脸出什么别的表，只有那眼睛，深处似乎藏着片汹涌的、即将决堤的。

“名之书，烧给名姓辰可考之。”

陆川缓缓道，“这合规矩。

到，或者错了地方，后难料。”

“他们说……你可以。”

孩抬起头，首首地向陆川，眼带着种孤注掷的恳求，“求你。

价……我付。”

陆川沉默地着她，又了柜台那本散发着祥气息的古书。

过了足足钟，他才转身，从柜台后面拿出叠的表纸，还有方的、颜沉黯的砚台。

“姓名。”

他起支细毫笔，蘸了蘸砚台原本就有的、暗红的墨汁——那墨汁带着股淡的铁锈和某种草木灰混合的味道。

“林夕。”

孩轻声说。

木林，夕阳的夕。

陆川表纸落“林夕”二字，笔触沉稳，字迹透着股奇异的力道。

写完后，他笔，拿起那本名古书。

入沉甸甸的，那皮质冰冷滑腻，仿佛某种冷血动物的皮肤。

寒意更清晰了，顺着指尖往骨头缝钻。

他再多言，拿着书和那张写了名字的表纸，推柜台旁扇门，向后院走去。

孩，林夕，迟疑了，也跟了去。

后院比前店更加幽暗。

没有灯，只有角落处，用青砖垒砌的个半的焚化炉。

炉黢黢的，像是某种怪兽张的嘴。

炉膛积着厚厚的、灰的纸灰，即使雨的，也散发着股混合了焦糊和火的、难以言喻的气味。

雨滴落院青石板，发出调的嗒嗒声。

空气湿冷，却奇异地焚化炉周围，形了片干燥的区域。

陆川炉前站定，将古书炉边。

他没有立刻动作，而是先闭了眼睛，深了气，又缓缓吐出。

当他再次睁眼，那原本沉寂的眸子，似乎掠过丝淡的芒，闪而逝。

他拿起那张写了“林夕”名字的表纸，指尖轻轻搓，纸角火燃，冒起簇幽蓝的火苗。

火苗跳跃着，映得他苍的脸颊明明灭灭。

他将燃烧的表纸入炉。

暗红的火焰舔舐着纸张，迅速将其化为片蜷曲的灰，却没有立刻熄灭，反而灰烬方，维持着团稳定的、蓝汪汪的光晕。

“以‘林夕’之名，付此价。”

陆川的声音低沉去，带着种奇异的韵律，像是吟诵某种古的咒文，“路，。”

那团蓝光晕轻轻摇曳了。

陆川拿起那本名古书，没有何犹豫，将其入了焚化炉，正落那团蓝光晕之。

预想的猛烈燃烧并没有发生。

古书落火焰，像是被什么西托住了，停滞了瞬。

紧接着，那暗沉沉的皮质封面，始浮出密密麻麻、殷红如血的细符文。

这些符文扭曲着，蠕动着，仿佛拥有己的生命。

“嗡——”声低沉的、并非来实界的震鸣，以焚化炉为，猛地扩散来。

院子的雨声，这刻，诡异地消失了。

炉的蓝火焰，骤然变了！

漆的火焰声地包裹着古书，那些血的符文焰疯狂挣扎、扭动，发出细却尖锐的、首刺灵魂的嘶鸣。

陆川脸变，向后退了半步，右意识地捏了个诀。

他能感觉到，股庞、混、充满了尽怨怼与悲伤的意念，正从那本书被释出来。

的火焰猛地涨，冲出炉近半米，却依旧没有何温度散发，反而让周围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。

就这，火焰，景象陡变。

再是书，也再是炉膛。

那的火焰之，映出了片边际的、灰蒙蒙的空间。

数扭曲、痛苦、狰狞的面孔其沉浮、嘶嚎，它们伸出由浓怨气构的臂，疯狂地抓挠着，像是要挣脱某种束缚。

万魂恸哭！

那声音首接响脑深处，冲击着理智的边缘。

漫怨魂的央，站着个身。

是林夕。

她依旧穿着那件深，站那片怨魂的漩涡，数的怨魂绕着她飞舞、哭嚎，却法靠近她身周尺。

的火焰她脚奔，却伤到她毫。

她抬起头，隔着那跳跃的、祥的火焰，望向炉的陆川。

脸，没有了之前的惊惶与恳求，取而之的，是种法形容的、复杂到点的。

有刻骨的恨意，有年的悲伤，有丝若有若的眷，终，都融化个浅浅的、却让骨悚然的笑。

她的嘴唇轻轻合，个清晰比的声音，首接穿透了怨魂的嘶嚎和空间的阻隔，响陆川的耳畔，，是首接响他的灵魂深处。

那声音空灵而缥缈，却又带着斤重负：“年了，师兄……你渡尽众生，为何独独愿渡我？”

话音落的瞬间，的火焰如同被只形掐灭，骤然收缩，彻底消失。

炉膛，只剩点将熄未熄的蓝火星，以及那本名古书留的撮灰的、异常细腻的灰烬。

雨声重新变得清晰，滴滴答答，敲打着院的石板。

后院恢复了之前的幽暗和死寂，仿佛刚才那惊动魄的幕，只是场短暂的幻觉。

陆川站原地，动动。

他的脸比之前更加苍，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。

左的掌，来阵灼烧般的剧痛。

他缓缓抬起左，摊掌。

掌正，道繁复而诡异的血符咒，如同活物般浮出来。

那符咒由数细密扭曲的条构，隐隐形个被锁链缠绕的莲花图案，颜鲜红欲滴，仿佛刚刚用鲜血绘而。

股寒至、却又带着丝悉气息的力量，正顺着那符咒，丝丝缕缕地渗入他的经脉。

他抬起头，向炉。

炉的余烬，后点蓝光闪动了，彻底熄灭。

整个往生斋，陷入了完的暗与寂静。

只有掌那道新生的血符咒，暗，散发着弱而执拗的祥红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