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0年，七月，沙丘台。

闷热的风裹着方草原的沙尘，从简陋行宫的窗棂缝隙钻进来，落嬴政苍得近乎透明的背。

那只曾握过青铜剑、挥过逐客令、签过焚书诏的，此刻连抬起的力气都散尽，指节却仍意识地蜷缩，像是要抓住什么正飞速流逝的西。

“陛，太医令的药熬了。”

侍赵的声音如既往地低柔，却带着丝易察觉的紧绷。

他端着漆托盘，面的陶碗飘着苦涩的药气，蒸的汽模糊了他眼底的绪。

嬴政艰难地睁眼，浑浊的，行宫的梁柱还是新漆的，却透着股临搭建的仓促感。

他记得己是巡的路，琅邪，本想再己打的江山，可走到原津就病倒了，路撑到这沙丘，身竟己垮了这样。

“扶苏……”他想说话，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，只能发出弱的气音。

他还没立太子，长子扶苏虽因焚书坑儒之事被派去郡监军，却是他唯能稳住这秦江山的选。

还有蒙恬、蒙毅兄弟，忠诚可靠，定能辅佐扶苏……赵的顿了顿，将陶碗递得更近了些：“陛，药凉了就没效了。

扶苏公子远边郡，待陛痊愈，再召他回来便是。”

嬴政没有接。

他盯着赵的眼睛，那眼曾总是垂着，如今却隐隐有些躲闪。

他忽然想起出发前，方士卢生献的那卷“亡秦者胡也”的谶语，当他以为“胡”是匈奴，便派蒙恬击，可此刻头却莫名窜起股寒意——这“胡”，另有含义？

他想再问，胸却猛地阵剧痛，像是有数把刀子剜。

他眼前，耳边似乎来赵急促的呼喊，还有李斯丞相压抑的叹息，可那些声音很就远了，远得像隔着层厚厚的浓雾。

意识沉入暗的瞬间，嬴政只有个念头：朕的秦，能亡…………知过了多，像是瞬，又像是恒。

嬴政是被阵尖锐的“滴滴”声吵醒的。

那声音刺耳得很，既是宫宴的编钟，也是军营的号角，更是巡侍卫的梆子。

他皱紧眉头，想睁眼，眼皮却重得像坠了铅。

鼻尖萦绕着股陌生的气味，是熏，是药味，倒像是某种草木混合着尘土的味道，还有丝若有若的、甜甜的腐朽气——像了咸阳城那些打理的旧宅。

“吵死了！

还让让睡了！”

旁边突然来个粗哑的男声，带着耐烦的咒骂，紧接着是“啪”的声脆响，那“滴滴”声终于停了。

嬴政的意识渐渐清晰。

他能感觉到己躺个硬邦邦的西，是他的龙榻，那面铺着层锦缎，柔软得能陷进去；也是行军的毡垫，那至还有羊的暖意。

这西硬得硌骨头，表面似乎还有层薄薄的、滑溜溜的布，触感陌生得让他警惕。

他终于攒足力气，掀了沉重的眼皮。

首先映入眼帘的，是片昏暗的、低矮的“屋顶”。

那是咸阳宫用的青铜瓦，也是寻常姓家的茅草，而是种他从未见过的、整的、泛着浅灰的材料，边缘还嵌着圈细细的属条。

屋顶正央，悬着个的、圆圆的西，像是缩版的宫灯，却没有灯芯，只有圈弱的、冷的光，勉照亮了周围的景象。

嬴政的脏猛地缩。

这是他的行宫，也是何他见过的秦地建筑。

他转动眼球，向西周。

左边是面“墙”，可那墙却是夯土，也是砖石，而是种光滑的、能隐约照出的板材，面还贴着几张花花绿绿的纸——纸画着他认识的图案，还有些弯弯曲曲的符号，绝是秦篆，也是曾用的文字。

右边，离他远的地方，躺着个。

那穿着身奇怪的、宽松的、浅蓝的衣服，头发短得几乎贴头皮，脸还盖着本同样印着陌生符号的薄册。

刚才那粗哑的声音，应该就是这个发出来的。

再往远，房间的角落，立着个的、西西方方的西，表面是的，面有几个的格子，每个格子都亮着点光，像了间萤火虫的尾焰。

而房间的另头，有扇“门”，可那门是推拉式的，面还蒙着层透明的、能到面的西——嬴政眯起眼，隐约到面有纵横交错的“道路”，面跑着个个铁盒子，速度得惊，比他的御驾了至倍。

铁盒子？

怎么跑这么？

是用了什么机关术？

嬴政的脑飞速运转，却怎么也想眼前的景象。

他试图坐起来，却发己身穿的衣服也变了——是他的玄龙袍，也是寝衣，而是件同样宽松的、浅灰的短衫和长裤，料子柔软，却毫质感，像是用某种植物纤维粗糙编织的。

他低头向己的。

那是属于年轻的。

皮肤紧致，没有常年握剑留的厚茧，没有批阅奏章磨出的薄趼，指关节明，甚至还带着丝稚气。

这绝是他那己经始衰、布满细纹的！

嬴政的呼瞬间急促起来。

他猛地掀身的薄被，跌跌撞撞地扑到那面能照出的“墙”前——那竟是面镜子！

比他咸阳宫的青铜镜还要清晰，能把他的模样丝毫差地映出来。

镜的，约莫二岁的年纪，眉眼间依稀有他年轻的轮廓，鼻梁挺，颌锋，可眼却了几历经沧桑的沉郁，多了几属于这个年纪的清亮。

头发也短了，和旁边那个男样，贴着头皮，只是颜更些。

这是他！

至，是他临死前的样子！

“沙丘……朕是沙丘病重了吗？”

嬴政喃喃语，声音带着丝己都没察觉的颤，“赵……李斯……扶苏……秦……”他试图回忆起沙丘后的景，可记忆只停留胸剧痛、眼前发的那刻。

之后发生了什么？

是赵和李斯背叛了他，篡改了遗诏？

还是他的死了，然后……到了这个奇怪的地方？

“喂，你醒了？”

旁边的男了个身，拿掉脸的薄册，揉着眼睛坐起来。

他向嬴政，眼带着几惺忪的疑惑：“你昨晚回来的候还醉醺醺的，怎么今醒这么早？

还对着镜子发呆，发什么经？”

男的话，嬴政多能听懂，可有些词却让他费解——“醉醺醺”？

他昨晚何喝过酒？

“经”？

那是什么西？

他转头向男，努力让己的声音保持稳，模仿着对方的语气问道：“此乃何地？

你是何？”

男愣了，随即笑了：“你睡傻了？

这是‘秦都公寓’啊，咱们合租的出租屋。

我是王磊，你忘了？

你个月刚搬进来的，……什么来着？

哦，对，你说你‘政’，就个字，还挺奇怪的。”

秦都公寓？

出租屋？

政？

嬴政的脑子像被重锤砸了，嗡嗡作响。

他知道“秦都”是咸阳的别称，可眼前这地方，和他记忆的咸阳没有半点相似之处。

还有“出租屋”，难道是让他暂居住的地方？

而“政”，是他的名，除了亲近之，敢首呼，这个王磊的陌生，怎么知道？

他迫己冷静来。

多年的帝王生涯让他养了绝境保持镇定的习惯——论这是什么地方，论他变了什么样子，他首先要的，是弄清楚状，然后找到掌控局面的方法。

“我……昨饮酒过量，有些记清事了。”

嬴政顺着王磊的话往说，尽量让己的语气显得然，“你说这是‘秦都公寓’，那此处……是秦的哪处郡县？”

王磊闻言，像是星样着他：“秦？

政，你是是说多了？

是0年，民和，哪来的秦？

这是西安市，古的咸阳就这附近，所以这区才‘秦都公寓’，懂了吗？”

0年？

民和？

西安市？

连串陌生的词汇砸进嬴政的脑，让他瞬间懵了。

他从未听过这些名称，更知道“0年”表什么——难道是纪年方式变了？

秦的纪年，是从他统始算的，今年应该是秦始帝七年，怎么变“0年”？

还有“民和”，这是哪个朝的号？

难道秦亡了？

被这个“民和”取了？
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，嬴政的胸就阵窒息般的疼痛。

他想起己毕生的血——扫，统文字、货币、度量衡，修长城，筑驰道，为的就是让秦的基业之万。

可，个陌生告诉他，这己经是秦了，而是个“民和”的地方，这让他如何接受？

“你说……秦亡了？”

嬴政的声音带着丝易察觉的颤，眼锐地盯着王磊，像是要从他脸出。

王磊被他得有些，挠了挠头：“废话，秦早就亡了两多年了。

秦二而亡，你没学过历史吗？

陈胜吴广起义，刘邦项羽争霸，后刘邦建立了汉朝，然后是、晋、唐、宋、元、明、清，后就是的新了。”

秦二而亡？

陈胜吴广起义？

刘邦项羽？

汉朝？

嬴政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
他知道秦二是他的儿子胡亥，那个懦弱能、被赵控的孩子。

他也知道初定，姓尚有满，可他没想到，他死后，秦竟然只了就亡了！

而且还出了陈胜吴广这样的叛者，后让刘邦这个泗水亭长得了！

股滔的怒火瞬间从他底燃起，夹杂着尽的悔恨和甘。

他恨赵的奸佞，恨李斯的妥协，恨胡亥的昏庸，更恨己没能早立太子，没能为秦铺万的道路！

他猛地攥紧拳头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，眼的寒意让王磊由主地打了个寒颤。

“政，你……你怎么了？

脸这么难？”

王磊有些害怕地往后缩了缩，“我就是跟你说个历史，你别这么吓啊。”

嬴政深气，行压头的怒火。

他知道发火没用，眼前这个王磊的，起来只是个普姓，对当年的事所知，跟他发火解决了何问题。

他需要更多的信息。

他需要知道，这两多年到底发生了什么，秦是如何灭亡的，这个“民和”是如何建立的，还有这的文字、货币、度量衡，到底变了什么样子。

“我没事。”

嬴政缓缓松拳头，眼的寒意渐渐褪去，取而之的是种深见底的静，“只是突然想起些旧事。

对了，你刚才说‘历史’，那是什么？

还有，你说的‘文字’，为何与朕……与我往所见同？”

王磊见他恢复正常，松了气，随解释道：“历史就是过去发生的事啊，书都有写。

文字嘛，用的是简字，方便书写，你机、书，都是简字吗？”

机？

书？

简字？

嬴政又听到了新的陌生词汇。

他向王磊拿着的那个薄册，问道：“你的，就是‘书’？”

“是啊，这是说，闲的候的。”

王磊把书递给他，“你己，面都是简字，你是认识字吗？”

嬴政接过书，指抚过纸面。

这纸很薄，很光滑，和他当年用的竹简、丝帛完同。

面的文字，然如王磊所说，是弯弯曲曲的“简字”——有些字他能勉认出，像是“山水”，可更多的字，他完懂，比如“的了是”。

他皱着眉，努力辨认了半，也只懂了零星几个字。

这种感觉，让他很舒服——作为帝王，他曾掌控着的文字，可，他连本普的“书”都懂。

“这‘简字’，是谁规定的？”

嬴政问道，语气带着丝易察觉的严。

“谁规定的？

家啊。”

王磊随答道，“新立后，为了普及文化，就推行了简字，还有普话，就是咱们说的话，用。”

家？

普话？

用？

嬴政的眼睛猛地亮了。

推行统的文字、统的语言，这是他当年过的事吗？

他当年统后，命李斯等整理文字，以秦的篆为标准字，废除的异字，让都能懂、能书写同样的文字；他还推行“书同文，同轨，统度量衡”，为的就是消除地域差异，让整个家凝聚起。

而这个“民和”，竟然也同样的事——推行简字，推行普话，让用。

瞬间，嬴政的头涌起股复杂的绪。

有惊讶，有奇，还有丝易察觉的……认同。

他向窗，那些飞速奔跑的铁盒子（王磊后来告诉他那“汽”），那些耸入的房子（王磊说那“楼厦”），那些他从未见过的新鲜事物，似乎都告诉他，这个新界，比他当年的秦，要繁得多，也要复杂得多。

这的“家”，似乎己经实了他当年“统”的部目标——统了文字，统了语言，甚至可能统了货币和度量衡。

可仅仅是这样，就够了吗？

嬴政的眼渐渐变得深邃。

他想起己当年的梦想——仅要统，还要让秦的法度、秦的文化、秦的意志，遍，首至西臣服，万邦来朝。

而，这个新界，似乎比他当年的“”还要。

王磊说，这个界还有很多其他的“家”，比如“俄罗斯英”，它们有己的文字，己的语言，己的规则，甚至还有比秦的军队更的武器（王磊到了“飞机炮”，嬴政虽然懂是什么，但能感觉到那是很厉害的西）。

而且，就算这个“民和”部，似乎也并非完“统”——王磊说，各地有各地的方言，虽然家都学普话，但很多还是习惯说方言；各地有各地的习俗，甚至连饮食、服饰都样；还有很多“标准”，比如器的头、衣服的尺寸，似乎也是完统的（王磊抱怨过，衣服同品牌的尺寸样，很麻烦）。

更重要的是，这个界，没有个统的“帝王”，没有个统的“法度”，没有个统的“意志”。

各之间相互争，甚至相互敌，并未正太。

嬴政的指轻轻敲击着书页，眼渐渐燃起了火焰。

秦亡了，那又如何？

他嬴政，还。

既然这个新界，还没有实正的“统”——没有统的文字（还有那么多文字），没有统的语言（还有那么多方言和语），没有统的标准（还有那么多同的规则），没有统的（还有那么多家），那他为何能这，重新始？

当年，他能从个质子，步步登秦王之位，扫，统。

，他虽然身处陌生的新界，变了个名势的年轻，但他有两多年的帝王智慧，有统御的经验，有实“统”的坚定意志。

这个新界，或许比当年的更复杂，或许有更多他懂的西，但这又有什么关系？

他可以学。

他可以适应。

他可以用这个界的规则，去实他未竟的梦想——这次，仅仅是统“”，还要统“江湖”（王磊说有很多“圈子”，比如商界、学界、圈，或许就是“江湖”），统“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