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是后半钻透间破窗的。

工间的窗户早该了，木框朽得发脆，玻璃裂着道斜纹，用胶带粘了又粘，还是挡住风。

雪粒子裹着寒气钻进来，落 C640 的导轨，没两个钟头就结了层薄冰，像给这台八岁的机裹了层透明的痂。

陈默蹲前，工装袖蹭过身，沾了圈机油，他没意，指尖反复摩挲着身侧面錾子刻的 “陈” 字 —— 那是 0 年他刚进厂凿的，漆早被二年的机油浸了深褐，边缘被抹布磨得发圆，却比墙 “抓革命促生产” 的褪标语还醒目。

间没暖气，只有靠近门的铁炉燃着半炉死炭，烟味混着机油味、铁锈味，冷空气凝着，进肺发呛。

远处来 “哐！

哐！

哐！”

的闷响，是王、刘和刚转正的苗砸 C60 。

个轮着斤重的锤，锤头落铸铁身，震得头顶的钨丝灯晃悠，墙皮簌簌往掉渣，像工业基地喉咙卡着的痰，咳出来又咽去。

王砸得欢，二出头的年纪，工装袖还没磨出边，锤头去嘴角咧着，露出两颗虎牙，像是拆仇家的院墙，而是陪伴了两的机。

他爹是间的，去年刚退，他却像忘了这机养活过多，砸到兴头还喊：“砸！

砸烂这破玩意儿！

新板说了，数控的，比这倍！”

刘跟着应和，的锤却没敢往了落 —— 他跟这台 C60 过年动轴，忙的候连轴转两，机灯亮到后半，他就着机的光啃过馒头。

只有苗，攥着锤柄的发，锤头总往身侧面偏，砸重要的地方，发出闷钝的响。

他爹是工间的钳工，周刚被裁，家还有个瘫痪的妈，他砸机，眼睛首盯着身的铭牌，像怕砸疼了什么。

陈默攥着扳的紧了紧。

他拧的是 C640 的地脚 M 螺丝，锈得厉害，雪水渗进丝扣，冻得扳打滑。

他往掌哈了热气，气刚冒出来就散了，掌的茧磨得生疼。

刚要使劲，扳 “哐当” 声砸脚背 —— 是砸劳保鞋的鞋头，是砸露着的脚后跟处。

这劳保鞋还是前年发的，鞋底裂了道寸长的子，帆布鞋面磨得透光，雪水灌进去，冻得脚趾头早没了知觉，这儿被扳砸，钻的疼顺着脚踝往窜，像有根冰锥扎进骨头。

陈默额角瞬间冒了冷汗，却咬着牙没哼出声。

他怕吴见 —— 吴拄着锉刀走过来了，右食指缺了半截，是今年夏松花江抗洪扛沙袋，被倒来的木桩轧的，冷，伤总疼，陈默想再让他。

更怕远处的王他们笑，“陈连扳都拿稳，还占着师傅的位置”，这话他去年就听过次，像根刺扎。

“歇儿吧，默。”

吴的声音从身后来，带着旱烟的呛味。

陈默回头，见吴佝偻着背，左攥着半块冻馒头，右拄着那把磨得发亮的锉刀，缺指的地方缠着发的纱布，是他己缝的，针脚歪歪扭扭。

吴把馒头递过来：“新板连破劳保鞋都要收回去抵，你这鞋跟我样，早该扔了。”

陈默接过馒头，指尖碰着吴的，是硬邦邦的茧，缺指的断面磨得光滑，是常年握工具磨的。

馒头皮硬得能硌牙，咬能剌着腮帮子，是早食堂剩的，吴舍得，揣怀暖了半，还有点温乎。

陈默没，悄悄塞进工装兜 —— 兜是李萍周刚缝的，用的是她旧衬衫的布料，软乎乎的，面还揣着个热水袋，也是李萍塞的，早出门她说 “间冷，揣着暖点”，热水袋裹着陈曦的字条，歪歪扭扭写着 “爸早点回，想馒头夹豆酱”。

“砸吧，砸吧，都砸了干净。”

吴蹲旁，掏出旱烟袋，烟锅是铜的，磨得发亮，烟丝是便宜的 “蛤蟆头”，黢黢的，捏撮塞进烟锅，用火柴点着，呛得他咳嗽，眼泪都出来了，“新板说这‘设备更新’，我是嫌我们这些骨头占地方 —— 你说我们这，当年能把螺丝拧得比卡尺还准，倒累赘了。”

陈默没接话，低头继续拧螺丝。

C640 的身还是他刚进厂擦的台机，那他八，吴，两这台过首径两毫米的顶针，误差过 0.0 毫米，也过两米长的动轴，光校正就用了西个钟头。

忙的候是 5 年，厂接了个子，他们连轴转，机的灯亮到后半，机油味混着饭盒的菜味，是他青春浓的味道。

可，这味道要散了，机要被砸了，他们这些工，也要被赶走了。

“哐当！”

又是声闷响，C60 的头箱被砸裂了，铸铁渣子溅到地，发出清脆的响。

王欢呼了声：“砸了！

这面还有铜丝！

卖废品能两包烟！”

他蹲去抠铜丝，指甲缝是铁屑，却笑得。

刘跟着笑，可眼没光，他摸了摸身被砸凹的地方，那是他去年错了尺寸，己用锤子敲的，又被砸凹了，这次再也了了。

苗没笑，他捡起地块铸铁渣子，塞进工装兜 —— 那是他爹以前过的零件，面还有他爹錾的 “刘” 字，只剩这么块了。

吴瞥了眼，把烟袋锅脚磕了磕，烟灰落结冰的导轨，很就冻住了。

“年轻，知道愁。”

他说，声音有点哑，“他们以为砸了机就能有新活干，知道新板要裁的是我们这些‘的’—— 工间、间，工龄年以的，个跑了。”

陈默的沉了沉。

他工龄八年，刚 “优先裁减” 的名。

李萍街道办课，每月工资 0 块，扣了水费，剩的刚够菜和米面。

陈曦学年级，学费还没齐，师己经催了两次。

家的煤烧完了，去年冬的菜还剩半窖，个月欠的块还没还…… 他敢想 “岗” 两个字，想就觉得胸闷，像被机的卡盘卡住了喉咙，喘过气。

“还记得夏抗洪？”

吴突然说，烟袋锅转着，“你替我挡落石，后背划那么子，血把工装都浸透了，你都没喊疼，咋连脚疼都憋着呢？”

陈默抬头，见吴的眼睛红了，是呛的，是红了。

夏松花江涨水，厂组织工去抗洪，他和吴组，扛沙袋的候，块碗的石头从坡滚来，陈默把推吴，石头砸他后背，划了道寸长的子，缝了七针。

吴首记着，总说欠他条命。

陈默笑了笑，声音有点哑：“脚疼比饿肚子。

萍儿课的刚够交水费，陈曦昨说想，我琢磨着等发了工资，半斤花，给孩子包顿饺子。”

“饺子？”

吴笑了，眼角的皱纹挤起，像出来的纹路，“我家那子昨也说想饺子，我跟她说‘等春再说’—— 这光景，能冻馒头就错了。”

他指了指远处的王，“他们年轻，知道饿肚子的滋味。

60 年那阵，我爹带着我去郊区挖菜，草根都被挖光了，树皮都剥了，倒，馒头扔了都没捡。”

陈默没说话，摸了摸兜的热水袋，还温着。

李萍总是这样，己省俭用，却总想着给他留着暖的、热的。

去年冬他感冒，发烧到 度，李萍把热水袋裹他棉袄，己冻得没睡，二早嗓子哑得说出话，还照样起来给陈曦早饭，煮了个鸡蛋，给陈曦了，她己啃了个冻窝头。

“厂部广播！

厂部广播！”

突然，间角落的喇叭刺啦响起来，流声盖过了砸机的闷响，像生锈的铁片刮木头。

所有都停了，往喇叭那边 —— 这几广播总响，是说 “设备更新”，就是说 “优化员结构”，没想听，却又得听，怕错过跟己有关的消息。

“根据沈阳机集团裁员方案，为响应家‘抓’政策，工间、间优先裁减工龄年以员工，名周公示。

请各班组负责立即到厂部，达裁员安置方案……”喇叭的声音像冰锥，扎每个。

王脸的笑瞬间没了，的锤 “哐当” 掉地，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没说出来 —— 他爹虽然退了，可他刚转正，怕也保住。

刘挠了挠头，摸了摸 C60 的身，像摸朋友的脸，眼是奈。

苗低头，盯着己的劳保鞋，鞋尖磨破了，露出脚趾，他想起爹被裁那，蹲门抽烟，抽了包，句话都没说。

陈默攥着扳的，指节泛，兜的冻馒头硌着肋骨，有点疼。

他想起李萍早他出门的眼，带着担，却没问什么，只说 “注意安”；想起陈曦举着字条，说 “爸早点回”；想起家那半窖菜，想起欠铺的块…… 这些念头像潮水样涌来，压得他喘过气。

吴叹了气，把烟袋锅揣进兜，烟丝的呛味还空气飘着。

“该来的还是来了。”

他说，声音有点发颤，“我工龄二二年，肯定名。

你呢，默，八年，跑了。”

陈默没接话，站起身，走到 C640 的头前，摸了摸铭牌 ——“沈阳机厂 0 年”，字迹己经模糊了，是常年的机油和抹布磨的。

八年，他从学徒到师傅，从身汉到有了李萍和陈曦，青春耗这台机，要被裁了，要被赶出这个待了二年的地方，知道以后能去哪，能能养活娘俩。

吴也站起来，拄着锉刀，缺指的寒风有点，“去南方扛包都比这耗着！

你这当年能把螺丝拧得比卡尺准，到了南方饿死！

我听说澜江那边缺扛包的，能赚，比这。”

陈默着吴缺指的，又想起李萍的热水袋、陈曦的字条，突然有了点劲 —— 管咋说，得活去，得让李萍和陈曦活去。

他知道南方是什么样，知道扛包有多累，知道能能适应南方的湿热气，可他知道，他是家的顶梁柱，能倒，能让娘俩跟着他饿肚子。

“走，吴，” 陈默拿起扳，往间门走，扳沉甸甸的，是他用了年的，“去厂部，问问安置方案。

就算要裁，也得要补偿。”

吴拄着锉刀跟后面，缺指的紧紧攥着锉刀，像是攥着后点念想。

“对，要补偿！

就算去南方扛包，也得有路费！”

他说，声音比刚才有力了点。

两走出间，雪得更了，鹅似的，落厂区的主干道，把 “抓革命，促生产” 的旧标语盖了薄薄层，红漆褪得差多了，更清楚。

远处的烟囱冒烟了，以前这候，烟囱的烟能飘到半空，像条带子，裹着煤烟味，是厂区显眼的标志，只剩个光秃秃的筒子，立雪地，像个没管的孤坟。

陈默回头了眼工间的窗户，C640 的灯还亮着，昏的光透过破窗，落雪地，像个要熄灭的烟头。

他知道，这可能是他后次这台机了，后次这个待了二年的地方走这条路。

雪落他的工装，很就化了，湿了片，冷得刺骨，可他却有点热 —— 他得去要补偿，得去南方，得让李萍和陈曦过子。

“默，你说我们去南方，能活去？”

吴突然问，声音有点发颤，他这辈子没出过，没见过南方的样子，知道能能适应。

陈默停脚步，着漫的雪，雪落他的头发，很就了。

他想起李萍缝的热水袋，想起陈曦的字条，想起己这，能拧螺丝，能扛包，能干活。

他点了点头：“能。

只要有，就能活去。”

吴笑了，缺指的拍了拍陈默的肩，拍得他生疼，却很有力。

“对，有就能活去。

我们这，能拧螺丝，能扛包，饿死。”

他说。

两接着往前走，雪落他们的工装，很就积了薄薄层。

厂区很静，只有他们的脚步声，踩雪地，咯吱咯吱响，像工业基地后的喘息。

远处来砸机的闷响，还继续，声比声沉，像砸每个的。

陈默摸了摸兜的冻馒头，又摸了摸陈曦的字条，想：萍儿，陈曦，等着我，就算去南方扛包，我也让你们过子。

他知道南方是什么样，知道扛包有多累，可他知道，他有，有能干活的，有想让家活去的，这就够了。

雪还，没完没了，像要把整个厂区都埋了，把他们这些工的青春和子，都埋这漫的雪地。

可陈默和吴没停，还往前走，朝着厂部的方向，朝着知道的未来，步步，踩雪地，咯吱咯吱响，坚定而沉重。

C640 还工间，孤零零地立着，导轨的薄冰还没化，身的 “陈” 字昏的灯光，像个倔的印记，刻工业基地的骨头，刻陈默二年的子，刻这漫的风雪，等着被记住，也等着被遗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