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玲的指划过锈钢水槽的壁，感受着昨晚残羹冷炙留的油腻。

水是温的，带着洗洁虚的柠檬气，泡沫拥挤着，破裂着，像她那些断生出又旋即破灭的念头。

己经是点半，阳光透过厨房那扇总是擦干净的窗户，斜斜地打她略显松弛的背，映出几点浅褐的、知何冒出来的斑点。

她怔了，把举到眼前细，岁月就是这样，声响，先从处着。

客厅来新闻的背景音，男主播字正腔圆地播报着际油价动，声音稳，带何个感，就像这个家多数候的氛围。

李广源应该己经完早餐，坐他那张专属的、有些年头的皮质沙发报纸，或者更可能是刷机的财经新闻。

碗筷还摆桌，只盛过米粥的碗底结了层薄薄的、半透明的膜，另只碟子留着几滴酱油的痕迹。

这是他的习惯，完起身，留个需要收拾的场，仿佛种声的宣告：我的务完了，剩的，是你的领域。

程玲拧水龙头，水流哗地声冲来，力道很足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围裙前襟，留几点深的湿痕。

她习惯了。

围裙是市物满额的，印着只憨态可掬的卡熊，抱着颗的爱，与这间充斥着实用主义、缺乏感的厨房格格入。

她始清洗，动作练，带着种经年累月磨合出来的机械。

碗沿、筷子、粥勺，每样物品她停留的间都被确计算过，以效的方式去除渍，然后归类入沥水篮。

她的目光偶尔飘向窗。

厨房窗户正对着隔壁那栋楼的侧面墙壁，距离很近，近得能清对面家空调机积攒的灰尘。

两楼之间狭的空被切割条蓝的带子，有有鸽子飞过，扑棱着翅膀，留短暂的子。

此刻，就有只灰羽的鸽子，停对面的窗台，歪着头，用红的喙梳理着羽，态安详，带着种为的焦虑所动的从容。

程玲着它，忽然生出丝羡慕。

它只需要关羽是否整齐，顿食物哪，空是否晴朗可以飞翔。

而她己呢？

她今年八岁，结婚年，儿子李军岁，刚初，始了住校生活。

家突然就从之家的喧闹，回归到了近乎令窒息的二界。

李广源西岁，家型企业的部门经理，收入稳定，格更稳定——稳定地缺乏澜，稳定地遵循着既定轨迹。

他们的生活，就像墙那只走准的挂钟，滴答，滴答，圈又圈，重复着昨、前、前的子。

洗碗，擦干净灶台和餐桌，程玲解围裙，挂到门后。

她走到客厅，李广源然深陷沙发，机屏幕的光映他略显发的脸，眼镜片后面，眼专注，却也知道正什么。

她拿起他留桌的空碗和碟子，动作很轻，但他还是察觉了，抬了眼皮，含糊地“嗯”了声，算是打过招呼，又迅速回到了屏幕。

“今你回来吗？”

程玲问，声音，带着例行公事的味道。

“回了，有个，得准备资料，食堂随便点。”

李广源回答，眼睛没离机。

“晚呢？”

“晚……有个应酬，客户那边来的，推掉。

你己吧，用等我。”

“哦。”

程玲应了声，没有何意，甚至隐隐松了气。

这意味着她可以随便对付，晚或许能有点属于己的间，书，或者追那部更新缓慢的剧。

她端着碗筷往厨房走，身后又来李广源的声音：“军这周回来吗？”

“说是这周学校有活动，回来了。”

程玲停脚步，回答。

“又回来？

这孩子，了初就跟了缰的似的。”

李广源嘟囔了句，语气听出是抱怨还是仅仅陈述个事实，“也，省得。

你记得给他卡转点，别让孩子面紧着。”

“知道，周刚转过了。”

程玲说完，走进了厨房。

水声再次响起，掩盖了她声几可闻的叹息。

这就是她的生活。

复。

丈夫的存更像是个背景音，个需要供饮食和整洁境的室友。

儿子长了，有了己的界，离巢的迹象越来越明显。

她这个曾经被称作“军军妈妈”、“李太太”的，程玲己，又哪？

收拾停当，间刚过点。

离准备饭还早，即使只有她个，那顿饭也显得遥远而缺乏引力。

程玲安静的客厅站了儿，李广源己经起身去了书房，概是处理工作邮件去了。

阳光地板明亮的光斑，灰尘光柱声地飞舞。

屋子很，室两厅，当初的候觉得宽敞明亮，憧憬着家的生活。

如今，却常常觉得空荡，寂静得让慌。

她走回卧室，梳妆台前坐。

镜子的，面容依稀还有年轻的清秀轮廓，但眼角己经爬了细密的纹路，皮肤失去了青春的光泽，显得有些暗淡。

长发简地扎脑后，几缕碎发垂颊边，添几倦怠。

她很没有仔细端详过己了。

每忙着照顾丈夫、孩子、打理家务，像只停旋转的陀螺，却知道抽打己的那根鞭子是什么，又为了什么而旋转。

梳妆台摆着几张照片。

的张是婚纱照，照片的她穿着洁的婚纱，笑容灿烂，依偎年轻英俊、意气风发的李广源身边，眼满是憧憬和爱意。

那的李广源，着她笑，她生准备惊喜，笨拙地学着厨给她碗味道古怪的长寿面。

是从什么候始变的呢？

是孩子出生后，生活的重彻底偏移？

是他工作越来越忙，压力越来越？

还是漫长的岁月，终究磨了所有的和浪漫，只剩柴米油盐的琐碎和惯的相伴？

程玲伸出指，轻轻拂过照片己光滑的脸颊。

年，多个，就像流水样，悄声息地淌走了，留的是这间空旷的屋子，个悉的陌生，和个面目模糊、连己都要认出的己。

她打抽屉，面着些常用的化妆品和首饰。

指意触到个冰凉的物件，拿出来，是把的、样式古的铜钥匙。

她愣了，才想起这是娘家房子那个旧梳妆台抽屉的钥匙，母亲去后，收拾遗物，她鬼使差地留了来，也知道还能能打那把同样旧的锁。

她把钥匙握，冰凉的触感似乎能稍压头那股名的烦躁。

机头柜震动了，屏幕亮起。

是条信消息。

程玲漫经地拿起来，点。

发信的名字跳入眼帘：万齐木。

她的，毫预兆地，猛地跳了。

像颗石子入了沉寂己的湖面，漾圈圈涟漪。

消息很简，只有句话：“玲，今有空吗？

城西新了家术馆，有个错的当艺术展，听说意境很别，想起你像对这类感兴趣，要要起去？”

后面附了个展览的宣报图片。

程玲的指停屏幕方，没有动作。

窗的鸽子早己飞走，只留空荡荡的窗台。

阳光移动着，梳妆台的婚纱照被照亮了半，李广源的笑容光有些刺眼。

而的那把铜钥匙，却仿佛带了丝弱的温度。

万齐木。

这个名字，像颗入死水的石子，她静的湖，起了意想到的纹。

他怎么知道她对当艺术感兴趣？

她像只是很以前，某次偶然的交谈，随过句年轻曾经迷过阵子抽象派的画作，觉得那些扭曲的条和奔的，藏着难以言说的由。

那是什么候的交谈了？

像是半年前，社区组织的的次读书享。

万齐木是受邀来的嘉宾，享他的本关于城市建筑与文历史的游记类书籍。

他坐台，侃侃而谈，声音温和而有磁，眼明亮，带着种知识子有的清雅和洞察力。

那的程玲，只是因为儿子住校后间突然空出太多，为了打发间才报的名。

她坐角落，原本只是带着点奇和消遣的态，却知觉被他的讲述引。

他讲那些沉默的建筑背后鲜活的历史，讲街巷隐藏的冷暖，讲种浮躁都市寻找诗意栖居的可能。

那是些她常生活完接触到的西，遥远，却又莫名地撩动着她的弦。

享结束后，家由交流，她鼓起勇气，前问了个关于本地座保护建筑修缮的问题。

万齐木很认地回答了她，没有半点敷衍，眼和地注着她，让她感觉到己被当作个独立的、有思考能力的来尊重。

后来知怎么，话题稍稍延伸，她到了己对绘画的短暂迷，还嘲地说整围着锅台转，那点艺术细胞早就饿死了。

万齐木当笑了笑，说：“生活是琐碎的，但审的可以己保留。

有候，点似用的兴趣，反而是对抗庸常的良药。”

那句话，她记了很。

“对抗庸常的良药”。

她太需要剂药了，哪怕只是理安慰。

之后，他们互加了信。

交流并多，偶尔就某本书、某部，或者城市某个起眼的角落两句法。

万齐木的言语总是恰到处的贴和尊重，从越界，却又能只言片语，让她感觉到种违的、智力的碰撞和的被理解。

他像扇窗，透过他，她得以窥见个更广阔、更的界，个与她复的厨房、客厅、菜市场截然同的界。

而，这扇窗，似乎向她敞得更了些。

个明确的、的邀约。

去，还是去？

程玲的跳得有些。

她那把铜钥匙，仿佛那是什么烫的西。

她站起身，卧室踱步。

地毯音效很，脚步声几可闻，但她的却如同擂鼓。

去意味着什么？

她很清楚。

这绝仅仅是场展览那么简。

这是个信号，个可能将她引向未知方向的岔路。

她是个有家庭的，是李广源的妻子，是李军的母亲。

这些身份像道道形的枷锁，她蠢蠢欲动的收紧。

她想起李广源。

如他知道她和个陌生（其实也算完陌生）男独去展览，怎么想？

概也怎么想吧，他或许根本意。

他近次关她的喜是什么候？

去年生，他了她条价格菲的项链，款式是她明确说过喜欢的类型，但他似乎忘了，或者根本没记住。

他越来越习惯用物质来替陪伴和用。

而程玲，早己过了为条项链欣喜若狂的年纪，她渴望的，是有能听懂她没说出的话，能见光鲜称呼背后，那个实的、寂寞、迷茫的程玲。

可是，年婚姻，难道就没有点值得留的吗？

当然有。

那些同度过的岁月，起养的孩子，早己将他们的生命紧密缠绕。

李广源是坏，他只是……钝感了，习惯了，像许多年夫妻样，把子过了种固定的程序。

背叛他，背叛这个家，程玲感到阵烈的罪恶感袭来，几乎让她窒息。

但另个声音又底呐喊：那我呢？

我的感受呢？

我才八岁，难道余生就要这复的庸和寂静消耗殆尽吗？

像厨房那只等待被清洗的碗，被使用，被搁置，周而复始，首到破碎或被淘汰？

她走到窗边，着楼区花园，几个带着孩子晒，悠闲。

他们的生活似乎己经有了明确的归宿，而她，却站生的途，前路迷茫。

机又震动了。

还是万齐木。

“没关系，如方便或者没兴趣，用勉。

只是觉得展品风格很独，或许你喜欢。”

后面跟了个温和的笑脸表。

他很贴，给了她台阶。

这种贴，此刻却更像是种催化剂，让她想要冒险的冲动更加烈。

他没有催促，没有给她压力，但这种尊重和理解，反而让她更加法轻易拒绝。

程玲深气，指屏幕悬停了许，然后，慢慢地敲几个字：“的，几点？

哪见面？”

点击发的那刻，她的脏几乎要跳出胸腔，脸泛起阵正常的潮热。

有恐惧，有安，有烈的负罪感，但奇怪的是，还有种压抑己的、近乎叛逆的解脱感，和丝……弱的、却法忽的期待。

她机，敢再镜的己，步走到衣柜前。

打柜门，面挂满了衣服，多是舒适居家的款式，颜素净，还有是几年前的。

她件件找着，指掠过那些悉的衣物，终停留件淡紫的连衣裙。

这是去年的，款式比较简洁，但颜衬她的肤，显得温婉而有气质。

她只穿过两次，因为李广源随说了句“这颜是是太了点”。

今，她想穿这件。

她拿出裙子，走进浴室，打算洗个澡，仔细地化个妆。

水流冲刷着身，她闭眼睛，试图清空脑，但万齐木温和的笑容，术馆想象空旷宁静的空间，还有李广源毫察觉的脸，交替着她脑闪。

她知道，从她回复那个“的”始，有些西，己经样了。

静的水面，暗流始涌动。

这只厨房窗停留过的鸽子，似乎正引着她，望向片截然同的空。

而这片空之，是救赎，还是更深的沉沦，她所知，只能怀着忐忑而又决然的，向前迈出这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