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元二年，月七，戌刻。

长安城，理寺侧门。

**秋雨细如针，顺着灰瓦屋檐滴道冷帘。

陆叨怀抱着个粗布包袱，头裹着两件旧公服、本烂的《洗冤录杂记》，还有半块昨藏起来的胡麻饼。

他左脚刚迈过那道褪了漆的木门槛，身后就来“砰”声闷响——门从头闩了。

连句道别都没有。

“啧，歹事年，喂狗还得丢块骨头呢。”

他嘀咕着，把包袱往肩甩，瘦的身晃进渐浓的暮。

雨丝沾湿了他额前几缕总也梳服帖的头发，贴眉，倒添了落魄气。

身那件靛青圆领袍洗得发，袖磨出了边，唯独那眼睛，渐暗的光仍亮得活泛，像坊市间总也逮着的泥鳅。

他就是陆叨。

二岁，前理寺良，今正式被扫地出门。

理由？

卷宗写得文雅：“行事乖张，屡违章法。”

说了，就是他查案的路数太——月“和坊器失窃案”，他排查，反倒扮游方道士，坊门摆了卦摊，专妇闲话，后从市胡商妾室的胭脂盒摸出了赃物。

再月“康坊伤案”，他嫌取证慢，己掏请了个泼皮对方档连闹七，逼得凶露了脚。

寺正王拍着案几骂：“陆叨！

理寺是讲律法、凭证据的地方，是你耍市井伎俩的戏台！”

陆叨当跪得端正，却想：律法逮着的狐狸，可就得用市井的法子么？

雨渐渐密了。

他缩着脖子往穿过两条窄巷，拐入辅兴坊。

这带多是低矮土墙，零星几点昏油纸灯笼从门缝漏出光，映得湿漉漉的石板路泛着幽幽的亮。

远处隐约来羯鼓声，混着胡姬婉转的唱调——那是康坊的宴场了。

盛长安，朱门灯火明，但这二坊的角落，多的是被辉煌遗忘的。

肚子咕噜了声。

他摸摸怀，胡麻饼早凉透了。

正琢磨着是去找养父的友借宿，还是干脆哪个废庙将就，眼角余光却瞥见巷子深处点异样。

那是个死胡同。

尽头堆着破瓮烂筐，连狗都愿多待。

此却有个蜷墙角，颤动。

陆叨脚步顿住。

良的本能让他眯起眼——那是个，穿着深褐短打，身形是个男子，面朝墙，肩膀耸耸，像哭，倒像……刨什么西。

雨声掩盖了细的窸窣声。

陆叨悄没声息贴到巷户家的门檐，借半扇破门板掩住身形。

只见那刨了约莫几，从墙根松动的砖石抠出个巴掌的油布包，急急塞进怀，转身就要走。

就他转身的刹那，巷忽然来声凄厉的猫！

“喵呜——！”

那吓得哆嗦，怀没塞稳的油布包滑脱出来，“啪”掉进墙边积水洼。

油布散，头滚出个西，浑浊的水映出点暗沉沉的铜。

是个腰牌。

慌忙去捞，陆叨却比他。

年摸爬滚打练出的脚力此刻派用场，他像只猫子般窜出去，脚尖勾挑，那腰牌从水飞起，稳稳落他掌。

入沉甸甸的，边缘己被磨得圆滑，正面刻着扭曲的纹样，像官，倒像某种巫符，间两个古篆字己模糊难辨。

“还、还给我！”

扑过来，声音嘶哑干涩，带着浓重的河音。

陆叨侧身避过，就着远处光细腰牌。

背面也有刻痕，像是地图，又似符文，角落有个的标记——座层塔，塔尖缺了角。

“这玩意儿……‘鬼市’出来的？”

他挑眉。

长安西两市明面交易，但宵之后，某些坊曲深处有见得光的市，俗称“鬼市”，专流些来历明、或犯忌讳的物件。

他理寺听过几耳朵，却从未见过西。

答，喘着粗气又要抢。

陆叨腕将腰牌藏到身后，另只己揪住对方衣领：“兄台，藏物，按《唐律》可是要杖的。

你是己交，还是我‘请’你去万年县衙喝碗茶？”

这话属唬。

他如今身难保，哪还有权拿？

但市井混出来的，七演，气势足了，半能唬住。

然，僵住了。

雨幕，陆叨清这是张年的脸，瘦，眼窝深陷，左颊有道新鲜的擦伤，眼满是惊惶与……某种绝望。

“我、我只是个跑腿的……”年嘴唇哆嗦，“这牌子是别让我埋这儿的，说戌刻来取，了西就走……我知道是什么……谁让你埋的？

什么西？”

“、认识！

是个戴帷帽的，声音哑得像破锣，给了我贯，说取了西再给两贯……”年急得哭了，“可我来的候，墙根己经被过了！

西没了，就剩这牌子泡水……我要是交了差，他们、……”话没说完，巷突然来脚步声！

是，是西的杂步子，踩得积水啪啪作响，正朝这边逼近。

年脸瞬间惨，猛力挣脱陆叨的，扭头就往死胡同深处跑——那有道塌了半截的土墙。

他脚并用爬去，身晃便消失墙后。

陆叨没追。

他攥紧腰牌，闪身躲回原先的门檐，屏住呼。

脚步声巷停了。

来的是个男，皆着深裋褐，腰间鼓囊囊似揣着短棍，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，目光如刀子般扫过巷子。

“搜过了，没有。”

低声道。

“废物。”

疤脸汉子啐了，“牌子能丢。

亮前须找到，然‘镜主’怪罪来……可那跑腿的……灭。”

疤脸冷冷吐出两个字，“到的，起处理。”

陆叨沉。

他知道碰硬茬了。

这些的派，是寻常地痞，倒像是……豢养的兵。

始头搜查。

个朝死胡同走去，个检查两侧破门，疤脸汉子则径首朝陆叨藏身的门檐走来。

越来越近。

步、步……陆叨沁出冷汗。

硬拼？

对方且有械，己除了张嘴和半块胡麻饼，啥也没有。

跑？

巷子只个出，己被堵住。

疤脸汉子伸就要推那半扇破门——就此，坊墙忽然来阵急促的铜锣声！

紧接着是武侯粗粝的吆喝：“宵将至——各坊闭门——闲归家——”是巡的武侯铺兵始清街了。

长安宵严，更点（约晚八点）擂暮鼓八声，坊门关闭，街得行，违者笞二。

疤脸汉子动作顿，显然也有所顾忌。

他回头与同伴个眼，甘地扫圈，终于低喝：“先撤。

牌子的事，亮再说。”

迅速退去，脚步声很消失雨。

陆叨又等了儿，才长长吐出气，后背衣衫己湿透，清是雨是汗。

他摊，那块诡异的腰牌静静躺掌，纹路被雨水洗得清晰了些。

那两个古篆字，他勉辨出个似乎是“笑”字，另个却残缺难认。

“笑……什么司？”

他喃喃，“什么狗屁倒灶的玩意儿，差点害爷交待这儿。”

他想把牌子扔了，可指尖摩挲过那座缺角塔的标记，头莫名跳。

养父陆头生前常说：“叨啊，长安城水深，有些西沾了，就甩脱了。”

雨势渐收，远处暮鼓声重重叠叠，如兽喘息。

坊门将闭，他须立刻找个地方落脚。

掂了掂腰牌，陆叨终把它塞进怀，与那半块胡麻饼作伴。

“算你运气，今儿爷没地方去，且留着顿酒。”

他裹紧包袱，身没入长安城深沉的。

身后巷恢复死寂，只剩墙根那个被刨的坑，积着浑浊的雨水，幽幽映出角破碎的空。

而怀的腰牌，贴着他，隐隐发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