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鸦矿场的傍晚，总是被种掺着煤灰和铁锈味的暮笼罩。

夕阳的余晖力地穿透厚重的尘霾，洒连绵起伏的矿渣堆，像给这片绝望的土地泼了层廉价的、即将凝固的暗红。

空气弥漫着经年散的硫磺气息，混杂着汗臭、劣质烧酒以及某种伤腐烂的甜腥气。

辰烬背着几乎和他等的矿篓，深脚浅脚地走崎岖的矿渣路。

篓子是沉甸甸的、刚从深层矿脉刨出来的“纹石”，这种石头蕴含着弱的星辰之力，是巡阁指定的贡品之，也是寒鸦矿场数矿工赖以苟活的唯指望。

他今年刚满，但长年的劳作和营养良，让他去比实际年龄更瘦。

皮肤是矿工有的那种缺乏血的苍，只有用力，才泛起病态的红潮。

眼睛却得发亮，像两颗被遗弃煤堆的曜石，此刻正死死盯着脚，避被尖锐的矿渣绊倒。

父亲的腿，就是去年这样的路被崩落的石头砸断的。

巡阁派驻矿场的管事，只扔了几包止血的草药粉，连个铜板的抚恤都没有。

理由是，父亲“未能妥善规避矿场风险，有失矿工本”。

想到父亲如今只能拖着条残腿，工棚些敲碎矿石的轻省活计，工却只有从前的半，辰烬的就像被只形的攥紧，闷得发痛。

而母亲缠绵病榻己年，咳起来仿佛要把脏腑都掏空，需要持续用药才能吊住命。

那药，昂贵得像是用星辰碎片计价。

家，像艘暴风雨西处漏水的破船，而他，是船唯还能划动桨的。

“阿烬！

！

你爹……你爹出事了！”

个同样满身煤灰的汉子气喘吁吁地跑来，脸写满了惊惶。

辰烬认得他，是跟父亲同组的刘叔。

猛地沉，辰烬扔矿篓，像头被惊起的幼兽，朝着矿场那片相对“面”的区域狂奔而去。

那是巡阁管事和其爪牙们居住和办公的地方。

出事地点围了圈，多是矿工，个个面带戚容，敢怒敢言。

圈子央，父亲辰山瘫坐地，那条完的腿也以然的角度扭曲着，额角破裂，鲜血混着煤灰糊了半张脸。

他怀死死抱着个粗布包裹，包裹散角，露出几块品相的“莹星矿”——这是比纹石珍贵倍的矿石，常只有管事级别的才有资格接触。

个穿着绸缎短褂、腰间佩着短棍的年轻，正用靴尖耐烦地踢着辰山受伤的腿，嘴骂骂咧咧：“死的贱骨头！

张管事你闺，那是你们辰家祖坟冒青烟！

让你献几块莹星矿给张管事贺寿，是给你脸！

还敢藏？”

这年轻名赵虎，是矿场张管事的远房甥，仗着这层关系，矿场横行霸道，敢惹。

他的“闺”，是辰烬的妹妹辰雨，刚满西岁，出落得水灵，前几被张管事撞见，便动了邪念。

辰山咳着血沫，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：“赵……赵爷，这矿……是俺拼了命……从废矿坑……挖出来，给娃他娘……药救命的……能给……救命？”

赵虎嗤笑声，蹲身，用短棍挑起辰山的巴，“你那病痨鬼婆娘，早该死了，活着也是浪费粮食。

识相点，把矿交出来，再让你闺晚到张管事房磕个头，以后有你们家的处。”

股猛地冲辰烬的头顶。

他挤群，冲到父亲身边，试图将他扶起来。

“爹！”

赵虎斜睨着辰烬，像只蝼蚁：“杂种，滚！

这没你说话的份！”

辰烬没有滚，他抬起头，那曜石般的眼睛，燃烧着压抑到致的火焰：“赵虎！

巡阁的律法，难道准许抢矿工用命来的矿石，逼卖吗？”

“律法？”

赵虎像是听到了的笑话，哈哈笑，周围他的几个狗腿子也跟着哄笑，“这寒鸦矿场，张管事的话，就是律法！

你跟我讲律法？

子告诉你，拳头就是律法！”

话音未落，赵虎猛地脚，踹辰烬的胸。

辰烬只觉得股力来，胸剧痛，整个向后倒飞出去，重重摔坚硬的矿渣地，喉头甜，鲜血喷了出来。

“阿烬！”

辰山目眦欲裂，挣扎着想爬过去。

“知死活的西！”

赵虎啐了，挥示意，“把矿抢过来！

把这残废的另条腿也给我打断！

让这子着！”

绝望像冰冷的潮水，瞬间淹没了辰烬。

他着狞笑着逼近的打，着地痛苦挣扎的父亲，听着周围矿工们压抑的抽泣和叹息……年来，，是年来所有的屈辱、甘、愤怒，这刻汇聚股毁灭的洪流，他疯狂冲撞。

为什么？

为什么他们辛苦劳作，却连给母亲药的都挣够？

为什么？

为什么父亲为矿场卖命半生，残废后却像垃圾样被丢弃？

为什么？

为什么赵虎这种可以肆意妄为，而他们连基本的尊严都法保有？

巡阁！

都是因为巡阁！

是他们定的苛刻规矩，是他们的纵容，才让张管事、赵虎之流能够骑他们头作作！

股从未有过的、冰冷而狂暴的意念，从他灵魂深处升起。

他意识地抬起头，望向那片被尘霾遮蔽的、灰蒙蒙的空。

就这，奇异的事发生了。

他的，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尘埃，首接“”到了空——并非用眼，而是用种难以言喻的感知。

他“”到，幕之，悬挂着数或明或暗的星辰，它们以种复杂而玄奥的轨迹运行着，彼此之间有着形的联系。

而其，有几颗星辰，光芒正急速黯淡，仿佛风残烛，即将熄灭。

它们对应的……辰烬的猛地抽……是矿场深处几个生命气息正迅速消失的矿工！

他们可能遇到了矿难，或者只是油尽灯枯。

几乎是本能地，辰烬向着那几颗即将陨落的星辰，伸出了——并非物理意义的，而是股凝聚了他部意志、部愤怒与绝望的“意念”之。

“如这道，注定要吞噬弱者……那就让我……先吞噬你们吧！”

个疯狂而冰冷的念头，他脑。

声息间，那几颗即将熄灭的星辰，后的光芒仿佛被股形的力量牵引，化作几缕可察的流光，跨越了难以想象的距离，汇入了辰烬的。

“嗡——”辰烬只觉得脑声轰鸣，股冰冷、死寂、却又蕴含着庞力量的气流，如同决堤的洪水，瞬间冲遍他的西肢骸。

剧痛！

撕裂般的剧痛！

仿佛身每寸血、每根骨骼都要被这股来力量撑、碾碎！

但同，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，也从他身深处涌出。

胸的剧痛消失了，取而之的是种冰冷的麻木和充盈。

“子，还敢瞪我？”

个打见辰烬眼空洞地望着空，以为他吓傻了，狞笑着前，挥拳朝他面门砸来。

辰烬甚至没有思考。

他意识地抬挡——动作得出了他的限。

“咔嚓！”

清脆的骨裂声响起。

打惨声，捂着己扭曲变形的腕踉跄后退，辰烬的眼如同见了鬼。

赵虎和其他打都愣住了。

辰烬缓缓从地站起。

他的眼再是以往的倔或愤怒，而是种深见底的、仿佛能吞噬切光的冰冷。

他周身似乎萦绕着层淡的、若有若的气，脚的子夕阳余晖扭曲拉长，透着股令悸的诡异。

“你……你了什么？”

赵虎意识地后退半步，厉荏地吼道。

辰烬没有回答。

他抬起，指向赵虎。

他并完清楚己拥有了什么，但他能感觉到，那股冰冷的力量，渴望宣泄，渴望……吞噬。

赵虎突然感到阵没由来的悸，仿佛被什么其可怕的西盯了。

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、冰冷起来。

他想命令前，却发那几个打也面露惧，敢动弹。

“妖……妖怪！”

知是谁喊了声，恐慌瞬间蔓延来。

赵虎胆气己泄，撂句“你等着！

张管事过你的！”

，便带着连滚爬爬地跑了。

围观的群也惊恐地散，着辰烬的眼，充满了敬畏和恐惧，仿佛个陌生的怪物。

辰烬没有理他们。

他走到父亲身边，翼翼地将他背起。

辰山着儿子，眼复杂，有劫后余生的庆，有对儿子变化的担忧，终都化为声沉重的叹息。

“阿烬……你……爹，我们先回家。”

辰烬的声音有些沙哑，带着种他己都未曾察觉的冰冷，“娘的药，我想办法。”

他背着父亲，步步走向那间低矮破败的工棚。

夕阳将他的子拉得很长很长，矿渣地，宛如道刚刚划的、深见底的伤。

空之，察觉，几颗原本属于将死之的黯淡命星，己彻底熄灭。

而另颗的、散发着诡异引力的、仿佛能吞噬周围星光的“暗星”，正悄然亮起。

属于辰烬的命星——归墟，这刻，于尽的绝望与愤怒，完了它的初次悸动。

寒鸦矿场的这个傍晚，注定将被遗忘历史尘埃。

但由此掀起的澜，终将席卷整片苍茫陆，首至星穹之巅。

（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