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林寺的晨钟撞破了山间氤氲的雾气。

那声音浑厚、悠长，仿佛亘古而来，层层涤荡着绕群山的薄纱，也叩击着寺院的每片黛瓦、每根梁柱。

钟声穿透藏经阁古的窗棂，惊起了檐角几只暂歇的雀鸟，扑棱着翅膀，入了远处更浓的翠之。

蒋序立藏经阁二楼的窗前，身形颀长，默然动。

他指尖正拂过卷泛的《刚经》，纸张脆韧的触感，带着岁月的凉意，与窗钟声的余韵交织起。

僧袍的棉麻摆，清晨巡庭院，经意间沾染了草叶的露水，留几处深的水渍，他却浑然觉。

岁的他，肩背依旧挺直如松，是常年严苛律刻的条。

只是那眉眼间，早已褪去了年或许存的清秀与柔软，取而之的，是种被原烈阳与粗粝风沙反复磨砺出的锐与沉静。

那是种敛的锋芒，藏于古井的静之，偶尔流转，便让敢直。

寺资历稍的僧都知晓，这位年前空降而来的新住持来历凡，连年事已、望重的前住持法师傅，对他也是客客气气，将偌古林寺的权责然交付。

他们偶有猜测，却敢正探问他的过去——正如敢质疑，为何如此年轻的他，能执掌这享誉、历史悠的年宝刹。

晨课刚过，客渐多。

渺渺的青烟从雄宝殿前的炉升起，与尚未散尽的雾气融合，空气弥漫檀与山林草木混合的独气息，肃穆而宁远。

诵经声已歇，取而之的是隐约的脚步声、低声的祈愿、以及风吹动檐铜铃的清脆声响。

蒋序的目光从经卷移，淡淡地向方渐次热闹起来的庭院。

也就这，他瞥见了山门那辆悉的轿。

安的姑姑，位衣着得、气质雍容的年妇，每月初来进，是寺登记册的虔徒，雷打动，已持续数年。

然而今，那辆的副驾驶座，却多了个以往从未见过的身。

那是个年轻的孩，扎着落的尾辫，正探身，趴降半的窗，奇地向寺张望。

晨光恰以个倾斜的角度洒落，为她饱满的额头、挺翘的鼻梁和张望的侧脸，镀了层柔和而清晰的边。

她像是山林间突然闯入的只幼鹿，眼清澈，带着对未知境毫掩饰的新鲜与探寻。

那瞬间，蒋序的瞳孔几可察地缩了。

他几乎是意识地，想要转身避这即将照面的场景，将己重新隐没于藏经阁的幽深与书卷气之后。

“住持，住持！”

姑姑眼尖，已然到了窗后的他，隔着段距离，便了声音热地呼唤。

她的嗓音打破了庭院角固有的宁静，也截断了蒋序退避的路径。

他脚步顿住，缓缓转过身，面已恢复了那惯有的、疏离而和的僧家表，步履沉稳地沿着木楼梯走，来到庭院。

姑姑已拉着那孩了，步迎了来。

“住持，打扰您清修了。”姑姑合，欠身，礼数周到。

“这是我跟您起的，我家侄，沈安。这孩子学刚毕业，学的是汉语文学。我跟之前的法师傅说了的，让她趁着毕业这年，寺义工，也算是种修行，静静，借此休养。”

此刻，站旁的孩，就这样毫遮挡地，与蒋序正面相对。

目相接。

沈安只觉得己的跳，毫预兆地，漏跳了拍。

那眼……

该怎么形容？深邃得像她纪录片过的、远雪域原的圣湖，湖水幽蓝，映着终年化的雪山峰顶，表面静得没有丝涟漪，却仿佛蕴藏着能吞噬切光的、寒的漩涡。

静，却又锐得仿佛能穿透皮囊，直抵灵魂深处。

这眼睛……让她莫名地，头慌，思绪飘忽间，竟想起多年前喂的那只流浪猫。

那年夏，她每都带着猫粮路过悉的公园路喂它，却某个清晨去，再踪迹，只留堆未解的问号。

她胡思想什么？沈安猛地回，慌忙低头，掩饰着己瞬间的失态。

指尖觉地用力，掐进了柔软的掌，带来细的刺痛感。

佛门清净圣地，她竟然对着位出家师父，生出这般荒谬的联想。是罪过。

她因此没有注意到，她慌忙低头避的刹那，对面那位年轻住持垂僧袍宽袖之、正缓缓捻动着暗褐星月菩佛珠的右，那骨节明、修长有力的指，倏然间收紧。

檀木珠子相互摩擦，发出了声轻、几乎可闻的涩响。

……

山的盘山公路，蜿蜒曲折。

窗的景飞速向后掠去，茂密的树林逐渐被抛身后，变得阔起来。

沈安靠副驾驶座，先前寺那种莫名的紧张感还未完消退，脑反复回的，依旧是那深见底的眼睛。

她终于忍住，侧过头问正的姑姑：“姑姑，那个住持……他怎么这么年轻啊？感觉……跟我想象的寺庙住持太样。”

姑姑专注地着前方的路况，闻言笑了笑，语气带着些许随意和并算多的了解：“这位新来的住持，我也是很悉。我之前比较悉的是法师傅，他家慈悲为怀，望重，我每月去进，多是和他探讨佛法。过法师傅年纪确实了，古林寺这么个摊子，事务繁多，他力有所济，所以概年前吧，面就派来了这位新住持，替他掌管寺务。”

她顿了顿，似乎回忆些什么零星的信息：“听说……这位蒋住持之前藏区的寺庙呆过很长段间？具哪个寺庙就清楚了。哦，还有闻，说他出家前可是个顶尖的材生，名牌学毕业的龟，家也，知道什么原因，突然就进了佛门。总之，是个有点秘的。”

“材生……藏区……”沈安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关键词，的奇非但没有减轻，反而扩。

个顶尖学的材生，为何选择盛年遁入空门？又为何与遥远的藏区产生关联？

他那过于年轻却又过于沉静，甚至带着丝若有若沧桑感的眼睛，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故事？

姑姑见她若有所思，只当是孩子奇重，便岔了话题：“了，别瞎琢磨了。个月初，我就你正式过去。寺义工比家，要守规矩，勤些，说话多事，只希望你佛前多善事，让菩萨保佑你早点脱离疾病。”

沈安乖巧地“嗯”了声，再多问，目光重新向窗。

山的城镇轮廓已依稀可见，尘的喧嚣仿佛隔着距离隐隐来。

而身后那座掩映苍翠之的古寺，以及寺那位谜样的年轻住持，却像颗入湖的石子，沉了去，留了圈圈挥之去的纹。

……

接来的个月，沈安按部就班地处理着毕业后的琐事，但古林寺的晨钟、檀的气息，以及那雪域圣湖般的眼睛，总经意间闯入她的脑。

再次站古林寺的山门前，已是个月后的初。

这次，她是独前来。姑姑将她到后，叮嘱了几句便离了。

寺院的知客僧显然早已接到知，是位面容和善的年师傅，法号慧明。

他引着沈安穿过客熙攘的前院，向后方相对安静的僧寮和居士区域走去。

“沈施主，你的住处安排侧的居士寮房，那边清静，离藏经阁和后面的菜园也近，方便你后帮忙。”

慧明师傅边走边介绍着寺的基本况，“的工作，主要是协助整理藏经阁的部阁经书，都是些汉文古籍，正与你所学专业相关。另，斋堂忙可能需要搭把，偶尔也需要帮忙照料寺后山的几菜地。知施主可能适应？”

“能的，能的。”沈安连忙点头，“我家也常帮妈妈家务，整理书籍更是我的兴趣所。谢谢慧明师傅安排。”

她语气的诚恳和跃跃欲试让慧明师傅脸露出了更为温和的笑容：“如此甚。寺生活清苦，但能静。住持吩咐了，让你切随意，过于拘束，若有适，随可出。”

住持……他吩咐的？沈安动。

那位起来疏离冷漠的住持，竟意关照这些细枝末节？

安置简的行李，慧明师傅便带着她悉境。

古林寺依山而建，规模宏，殿宇重重，飞檐拱，尽显年古刹的庄严气象。

穿过几重院落，越往走，客的喧哗声便愈远，取而之的是风吹竹叶的沙沙声，和偶尔来的、若有若的梵唱。

行至藏经阁附近，沈安意识地慢了脚步。

个月前，就是这，她次见到了那位住持。

藏经阁前的庭院角，种着几株的杏树，值初夏，叶片青翠欲滴，阳光泛着油亮的光泽。

就这，藏经阁那扇沉重的木门“吱呀”声被从推，个挺拔的身迈步走了出来。

正是蒋序。

他今穿着袭更为常见的灰僧袍，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挺拔。

依旧握着那串深的菩念珠，指颗颗缓缓拨动。

阳光透过杏树的枝叶缝隙，他身斑驳晃动的光。

他到慧明和沈安，脚步未停，只是目光静地扫了过来。

“住持。”慧明师傅连忙合行礼。

沈安也赶紧跟着躬身，有些紧张地唤了声：“住持。”

蒋序颔首，算是回礼。

他的目光沈安身停留了到秒，那目光依旧如同古井深潭，没有何绪起伏，仿佛她与这院的棵草、块石并区别。

“都安顿了？”他，声音低沉，带着种独的磁，如同这古寺的晨钟，疾徐，却有量。这话是问慧明的。

“回住持，都安顿了。正带沈施主悉寺境。”慧明恭敬答道。

“嗯。”蒋序应了声，再多言，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，灰的僧袍摆拂过青石板路面，带起几片尘。

他走向雄宝殿的方向，想是去处理常寺务。

直到那抹灰的身消失月洞门后，沈安才几可闻地松了气。

面对他，那种形的压力，让她觉地将呼都轻了。

慧明师傅似乎出了她的拘谨，温和地笑道：“住持子是冷了些，但佛法深，处事公允，寺都很敬服。施主后慢慢相处便知。”

沈安点了点头，却暗想，或许有些，生就带着种让法轻易靠近的气场。蒋序，显然就是这样的。

接来的几，沈安始了她古林寺的义工生活。

她的主要工作地点，然是藏经阁的阁。

这存的多是些常见的汉文佛经、论疏以及部与古林寺历史相关的文献资料，虽及阁的孤本、珍本珍贵，但数量庞，年，整理起来也需要的耐和定的专业知识。

她很喜欢这份工作。空气弥漫着陈年纸张、墨锭和淡淡防虫药草混合的气息，古而沉静。

她地将些散的经卷按类别、年归置，为些略有破损的书册填写修复请。

工作琐碎，却让她感到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和静。

她偶尔遇到蒋序到藏经阁来。有是查阅某部典籍，有只是静静地阁门站立片刻，目光扫过那排排及穹顶、散发着沧桑气息的书架。

他每次到来，都悄声息，若非沈安偶然抬头，几乎察觉他的存。

他从与她交谈，甚至很将目光向她的位置。

仿佛她只是这藏经阁个活动的摆设。

沈安也得如此，尽量降低己的存感，专注于的故纸堆。

然而，有次，她抱着摞刚整理的、需要回层书架的书册，脚的梯子晃动了。

她慌，险些失去衡。就那，只骨节明的稳稳地扶住了梯子的边缘。

她惊魂未定地低头，对了蒋序静的眼眸。

他知何已来到近前。

“。”他只说了两个字，声音依旧低沉。

“谢……谢谢住持。”沈安脸颊热，连忙道谢。

他没有回应，待她站稳后，便收回了，转身走向了阁方向，仿佛刚才那，只是顺为之，与扶正把被风吹歪的扫帚并同。

但沈安却清晰地记得，他伸扶住梯子，那腕戴着的，并非她常见的那串星月菩，而是串起来年更为远、颜深沉的暗红珠串，其颗珠，似乎有道其细的、如同闪般的然纹路。

那串珠，与他清冷出尘的气质，隐隐有种奇异的违和感，却又仿佛本该就属于他。

子便这份似淡、实则暗流潜藏的清静，如水般流过。

沈安逐渐习惯了寺院的作息，习惯了晨钟暮鼓，习惯了斋饭的清淡，也习惯了那位秘住持处、却又似有若的存。

她始留意到更多关于蒋序的细节。比如，他诵经的声音，与其他僧略有同，带着种独的、仿佛能穿透的韵律感；

比如，他独立于杏树，背流露出种与这年古刹浑然、却又格格入的孤寂；

再比如，他似乎格偏爱藏经阁靠近后山的那扇窗户，常常那站便是许，望着窗层峦叠翠的远山，目光悠远，仿佛凝着某个遥可及的过去。

这些细节，像块块零散的拼图，非但没有让她清蒋序的完整画像，反而让那团笼罩他身的迷雾，显得愈发浓重。

她隐隐感觉到，这个岁的年轻住持，他那被原风沙磨砺出的锐眉眼之，被僧袍和佛珠层层包裹的，绝是个简的、破红尘的故事。

那面，或许藏着更深、更沉、甚至更痛的西。

而她这份原本只是为了“静修行”的义工生活，似乎也因此，被蒙了层难以言喻的、复杂而秘的。

山间的雾气依旧每升起，古林寺的晨钟也依旧每撞响，但沈安听来，那钟声，似乎也始掺杂了些别的、她尚能完理解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