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晨辙对“间”的初概念，是被岁春的风卷着来的。

那风裹着刚化冻的泥土腥气，混着院子榆树落的褐榆，扑他蹲门槛边的脸。

他攥着根磨秃了头的木棍，地画圈，圈是歪歪扭扭的“”字，像个叉着腿的儿，被风吹，边缘就模糊几。

“晨辙，过来。”

娘的声音从灶台那边飘过来，带着柴火熏过的沙哑，“给你爹擦擦鞋。”

柳晨辙扔木棍，跑到炕沿边。

胶鞋摆那儿，鞋面沾着干硬的泥块，像结了层痂，鞋帮被磨得发亮，露出面灰的布面。

他认得这鞋，是爹的。

每次到这鞋被拿出来擦拭，就意味着爹要走了。

爹正蹲炕边，往个洗得发的帆布包塞西。

几件打了补的蓝布褂子，叠用塑料袋裹了层的米面饼子，还有本封面卷了角的《木工册》，页边都被指捻得起了。

听到娘的话，爹抬起头，黝的脸挤出个笑，伸摸了摸柳晨辙的头，掌的茧蹭得他头皮发疼：“咱晨辙长了，能帮爹干活了。”

柳晨辙没说话，拿起炕边那块洗得发的抹布，蘸了点搪瓷盆的水，擦着胶鞋的泥。

他的太，握着抹布显得笨笨脚，可每都用了力气，想把那些顽固的泥块搓来。

他能感觉到爹的目光落他背，还有娘灶台那边压抑的咳嗽声，像被什么西堵住了喉咙。

那，头偏西的候，爹背着帆布包走了。

娘牵着柳晨辙的，站村那棵槐树。

槐树刚抽出新叶，得发绿，风吹就簌簌响。

爹的身土路点点变，帆布包他背晃悠，后了个点，钻进了远处的沟坳。

风把娘的头发吹得贴脸，柳晨辙抬头，见娘眼有水珠闪，像他趴窗台到的星星，掉了娘的眼睛。

“爹去哪了？”

他拉了拉娘的衣角，布料粗粗的，磨着他的指。

“去南边，挣。”

娘的声音有点，“等爹挣够了，就回来给你盖砖瓦房，供你学堂。”

柳晨辙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
他知道南边有多远，只听村二柱子说，那边的楼比槐树还，路跑的铁盒子比还。

他只知道，爹要很才能回来，像村其他叔伯样，要等树叶了又绿，绿了又，才可能出村。

从那起，柳晨辙的子了个的子。

早没再把他举过头顶，晚没再用胡茬扎他的脸。

他跟着娘地，春撒米种，娘用锄头刨坑，他就往坑丢，捏着圆滚滚的米粒，生怕掉面。

夏毒的候，他们去地拔草，娘总让他树荫待着，可他着娘的后背被汗水湿透，就也跟着蹲米棵，抓着草茎用力拔，拔动的就用牙咬。

秋收米，娘搬动沉甸甸的米穗，柳晨辙就用篮子趟趟往地头运，篮子勒得他胳膊发红，他也吭声，只是趟比趟跑得。

有次他被米根绊倒，篮子摔地，米穗滚了地，他爬起来就去捡，被米叶划了道子，渗出血珠，他吮了吮，继续往篮子捡，生怕娘见又要疼。

村的孩子多和他样，爹娘面打工，跟着过活。

二柱子的爹广盖楼，狗剩的娘浙江缝衣服，他们聚村头的晒谷场，用泥巴捏汽，说那是爹南边坐过的。

柳晨辙怎么说话，就蹲边，攥着爹临走前给他的颗玻璃弹珠，蓝莹莹的，面像裹着片空。

二柱子总炫耀他爹寄回来的花衬衫，说面的图案是南方的虎。

狗剩就掏出娘给的塑料枪，能发出“砰砰”的响声。

柳晨辙没什么可炫耀的，他只有那颗玻璃弹珠，偶尔拿出来给他们，二柱子说：“这有啥稀罕的，我爹次回来给我带转的陀螺。”

柳晨辙就把弹珠重新攥回，说话了。

他觉得这颗弹珠样，是爹摸过的，面有爹的温度。

那年秋，村的学学了。

娘牵着柳晨辙的，去学校报名。

学校是间土坯房，窗户糊着塑料布，风吹就哗啦啦响。

教室摆着几张破旧的木桌，桌面坑坑洼洼，腿子还垫着瓦片。

师是个戴眼镜的先生，头发花，说话慢悠悠的，他着柳晨辙，问：“啥名？”

“柳晨辙。”

娘旁边替他答。

“晨是早晨的晨，辙是辙的辙。”

先生点点头，本子写他的名字，“明来学吧，带个板凳。”

柳晨辙的年级，是从个掉了漆的板凳始的。

他每亮就起，帮娘喂完猪，揣着半个米面饼子，背着娘用旧布缝的书包去学校。

书包只有本语文书，本数学书，还有块用墨水瓶的墨锭。

课的候，他总是坐得笔首，眼睛盯着先生板写字的粉笔头。

先生用方言讲课，说“”像个姑娘梳辫子，说“”像根杆。

柳晨辙听得认，跟着念，声音，却很清楚。

班有二多个孩子，多是村的，也有邻村的。

二柱子也这个班，他总爱课说话，被先生用教鞭敲了几次。

柳晨辙跟他疯闹，课了就坐座位，把课本摊，用指个字个字地指着认。

他的课本总是包着层皮纸，是娘用家的旧报纸糊的，他每学都要把书角捋，生怕折了。

有次二柱子抢他的书，撕了个角，柳晨辙急得差点哭了，追着二柱子要打他，后还是先生把书拿过去，用浆糊给他粘了。

了学，柳晨辙跟别的孩子去河摸鱼，也去地掰家的米棒。

他要回家帮娘干活，要么去割猪草，要么去挑水。

村的水井村头，他挑动满桶的水，就用两个半桶，扁担压他瘦的肩膀，咯吱咯吱响，他咬着牙，步步往家挪，到家的候，桶的水洒了半，他的肩膀也红了片。

娘见，总要骂他几句，说他逞能，然后疼地用热巾给他敷肩膀。

柳晨辙就咧着嘴笑，说：“娘，我有力气了，能帮你干活了。”

冬来得早，土坯房没有炉子，冷得像冰窖。

柳晨辙写字的候，冻得发僵，握住铅笔，他就把嘴边哈气，哈暖了再继续写。

先生眼，有候他到讲台边，那离煤炉近点，能暖和些。

期末考试，柳晨辙考了。

先生班表扬他，说他是个有出息的孩子。

娘拿着他的奖状，贴炕头的墙，用袖子擦了又擦，眼睛笑得眯了条缝。

那晚，娘给他煮了个鸡蛋，他舍得，掰了半给娘，娘说：“你，你学习辛苦。”

他就又掰了半塞给娘，说：“娘也辛苦。”

二年级的候，学校来了个年轻师，是从镇派来的，姓王，梳着两条麻花辫，说话声音很听。

王师教他们唱歌，教他们画画，还说要带他们去镇。

孩子们都很喜欢她，柳晨辙也例，他觉得王师像画的样。

王师知道柳晨辙的爹面打工，经常留他学校饭，给他带馒头或者饼干。

有次柳晨辙发烧了，趴桌子没，王师就背着他去村卫生室，给他打针，喂他药，守着他首到娘来接。

柳晨辙很感王师，他想给王师点什么，可家除了米和红薯，什么都没有。

有学，他山摘了捧山楂，红红的，酸酸的，用叶子包着给王师。

王师笑着接过去，说：“甜。”

他着王师的笑脸，比了糖还甜。

那年秋，爹寄回张汇款，还有封信。

娘识字，就让柳晨辙念。

信的字歪歪扭扭，有的还被墨水晕了，柳晨辙个字个字地认：“家都吗？

我这边切都，工地活多，今年就回去了。

给晨辙些书和本子，让他学。

勿念。”

念完信，柳晨辙把信纸叠得整整齐齐，进娘的针笸箩。

娘坐炕沿，半没说话，只是停地纳鞋底，穿过布面的声音，安静的屋显得格清晰。

柳晨辙知道，爹又回来了。

他走到院子，着榆树的叶子片片落来，有点难过。

他想起爹临走前的样子，想起爹背的帆布包，想起村那棵槐树。

冬的候，王师要走了，她被调回镇的学了。

孩子们都去她，有的哭了，有的给她塞己的西。

柳晨辙给王师张画，是他画的学校，有间土坯房，有槐树，还有个儿跑步，那是他己。

王师摸着他的头，说：“晨辙，要学习，将来考去镇，师还教你。”

柳晨辙点点头，着王师的行消失村，眼泪终于忍住掉了来。

年级学，班又来了个新师，是个年男，脸有颗痣，说话嗓门很。

柳晨辙还是像以前样，每早早到校，认听讲，按完作业。

他的绩依然是班的，先生（他还学校带别的课）总跟新师夸他：“这娃子，将来错了。”

秋收米的候，柳晨辙学回家，到娘地哭。

原来，场雨把要的米淹了，多米穗都烂了。

娘蹲泥地，边哭边掰着烂米，指沾满了泥和水。

柳晨辙跑过去，也蹲来帮娘掰，说：“娘，别哭，烂了就烂了，明年咱再多种点。”

娘抱着他，哭得更厉害了：“这可咋整啊，你爹寄的花完了，这米再收来，冬可咋过啊……”柳晨辙知道该怎么安慰娘，他只是抱着娘，说：“娘，我念书了，我去山砍柴卖。”

娘听，立刻止住哭，打了他：“胡说啥！

你爹就是砸锅卖铁，也得供你念书！

你要是敢辍学，我就没你这个儿子！”

柳晨辙着娘发红的眼睛，使劲点点头：“娘，我念，我念。”

那晚，柳晨辙躺，听着娘灶房唉声叹气，他睡着，就睁着眼睛屋顶的茅草。

他想，等他长了，定要挣很多很多，让娘用再这么辛苦，让爹用再去南边打工，让家的米再也被水淹。

窗的月光照进来，地洒片辉，像层薄薄的霜。

柳晨辙摸了摸枕头底的玻璃弹珠，蓝莹莹的，月光闪着光。

他想起爹，想起王师，想起先生的话，暗暗使劲：定要念书，走出这个村子。

年级的冬，别冷。

柳晨辙的棉袄是前年的，己经短了截，露着腕。

娘想给他再件，可家没有布票，也没布。

柳晨辙就说：“娘，冷，我多活动活动就暖和了。”

他每早都绕着村子跑两圈，跑得满头汗，再去学校。

课的候，他依然坐得笔首，的铅笔本子沙沙地写着，像那点点寒冷，根本算什么。

期末考试前，先生找到他，说：“晨辙，考，考了，师给你个新文具盒。”

柳晨辙着先生，用力点点头。

他知道，先生的工资也，那个文具盒，可能要花掉他几的饭。

考试那，柳晨辙答得很顺。

他检查了遍，才交卷。

走出考场，阳光照身，暖洋洋的。

他着校门的槐树，树枝挂满了冰棱，像串串水晶。

他想，等了，他就去山砍柴，去河摸鱼，攒点，给娘块新布，给先生盒烟。

他的年级，就这样的期盼，慢慢走向了尾声。

风还是像年前那样吹着，只是柳晨辙再是那个只地画“”字的孩了。

他的，握着的再是木棍，而是支铅笔，支他相信能画出未来的铅笔。